枯樹下的等待

葉懿雯

喜歡眼睛閃閃發光的人,
總好奇那些眼睛看到了甚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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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樹下的等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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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atr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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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果陀

枯樹下,二人等待果陀。

這就把 《等待果陀》的故事說完了 。二人在劇終也沒有等到甚麼,整個戲演下來只是一些等待時發生的事情。這是一個關於「等待」的故事。

甚麼是「等待」? 如果二人只是每天來到枯樹下,不算「等待」。正如枯樹雖然與二人同在一處,但枯樹沒有等待著甚麼,因為它沒有期盼著甚麼,枯萎便是枯萎,有葉便是有葉,枯榮都是順時而為,無所謂依戀過去,無所謂等待將來,沒有時間意識,只有不斷的當下,當下如此即是如此。

但我們異於草木,我們會思考,會憶起過去的自己,會展望將來的自己。我們在時間流中意識到自己,或更確切地說,我們無法脫離時間來意識自己:意識自己即意識時間,意識時間即意識自己。試想像,你如果沒有了過去,例如失去記憶或被忘記,或如果沒有了將來,你還能說是「你」嗎?退一步說,你能想像沒有過去和將來的「你」嗎?

換言之,我們存在於時間流中,活著的當下時刻連繫著過去與將來,時刻交織著對自身的理解,時刻串連著自己的故事,時刻在建構故事的意義,一直等待意義的幸福圓滿,一直等待意義的確實根據。

所以,我們等待果陀。

等待,指向將來,不在乎當下。但我們不想乾等,總想找些事情做。於是,我們時而專注當下,隨手把玩東西,隨口說話,投入遊戲,心生歡樂,但玩得久了不再投入其中,驟覺遊戲與我們的存在意義毫不相干,頓失樂趣。沒事可做,有時我們便懷緬故人舊事,有時便寄望將來願望實現。但當我們發覺無論專注當下或過去或將來,來回往復仍然滯留原地,不見寸進,甚至記憶中發生過的事也難以確實時,我們惘然若失,明白無從踏實自身的意義,只能被動地等待被證實。即使是奴隸的主人,也離不開奴隸而成為自己的主人。我們這樣抽離於時間以外而觀自身的存在,感到存在的虛無,卻又無力否定存在的意義,無法上吊結束生命來徹底斷了念頭、斷了時間,仍然抱著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:也許,有一天,果陀終會來到。

幕下的枯樹無語。樹下的人蹉跎來回,哭啼笑罵。

台下的我們,繼續等待果陀。

  • 相片:光華新聞文化中心。

後記:
《等待果陀》是薩繆爾.貝克特(Samuel Beckett) 的成名作,被視為荒誕劇經典、二十世紀重要的劇場作品之一。自 1953 年首演以來,各地劇團仍然搬演不斷,引起不同的討論和詮釋。貝克特生於愛爾蘭、長居法國,「因為其小說和劇作昇華現代人的匱乏」(for his writing, which - in new forms for the novel and drama – in the destitution of modern man acquires its elevation),於 1969 年獲頒諾貝爾文學奬 。

這兩幕的悲喜劇,描述兩個流浪漢等待名叫「果陀」的人,期間遇到一對暴發戶和奴隸,又見到果陀的小信差說果陀當天不來而明天一定會來,然而至劇終,二人仍等不到果陀。

台灣「當代傳奇劇場」的《等待果陀》非常好看,沒有半點翻譯的味道,演出仿似是原創劇般流暢自然,果真是把劇本的故事哲思在中國傳統戲曲的肚子裡反芻而來的作品。劇中串連不同方式的說唸唱打來具體表現出人與時間的不同關係(或專注於當下、過去、將來,或抽離於時間之外而觀自身)。這些藝術性的表達方式使得誇張無聊的情節、沒甚來由的情緒轉換,變得合理可觀;同時調節出適當的節奏,嬉鬧哀歎,亦莊亦諧,既有滑稽可笑的情節,也有留白回味的空間,張弛有度,互相緊扣 。驚喜中國傳統戲曲竟與西方當代荒誕劇能夠如此匹配,很期待再看當代傳奇劇場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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