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咒的《Viewing 4.48 莎拉.肯恩三十六景》

葉懿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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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好奇那些眼睛看到了甚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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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咒的《Viewing 4.48 莎拉.肯恩三十六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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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劇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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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rah Ka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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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atre

很介意。

她突然跳出「精神崩潰」的狀態。

走到台下,請一位觀眾為她讀出劇本第二十二節。回到台上,穿紫袍,插上小髮飾,從容地準備最後兩節的表演。觀眾讀畢,她問他會選哪一項作為人生最重要的事。他沒有回答。她說很難選吧,請他留下紙張。

然後再次跳進「精神崩潰」的狀態。

如同開關般切換狀態。

為甚麼?為甚麼很介意?

看的是 《Viewing 4.48 莎拉.肯恩三十六景》,「進劇場」演繹英國劇作家莎拉.肯恩(Sarah Kane)的劇本「4.48 精神崩潰」(4.48 Psychosis)。沒有故事線,二十四個小節零碎地展露她「精神崩潰」的狀態,時而剖白自己,時與醫生對話,時如夢囈,時如至理,時見温柔,時見暴烈,身不由己地搖盪於靈魂與肉身、我與他者、愛與被愛、理解與被理解之間,拉扯於主體與客體、真實與虛假的截然二分之中。

掀動她情緒思想、引領她行動的是執著,一份對「真實」的執著。「真實」,顧名思義,沒有半點虛假,是無可置疑的。執著於「真實」的人,對事對人對己不容半點含糊,要求自己緊緊地把握一切。

但人生並不如此。人與物之間、人與人之間總有無法逾越的隔閡;即使自身,也無法完全理解——身體尚且無法整全把握,更何況是內心。無法完全肯定世上種種,無法確認「真實」。這些她不懂得嗎?不,如果她不懂得,她會樂觀積極地努力人生。正是因為她懂得「真實」的不可能,卻又無法割捨對「真實」的執著,內心才矛盾拉扯。

那為甚麼她割捨不了對「真實」的執著?既然不可能,既然無益身心,為何還要抱緊不放?因為對她而言,人生意義或存在根據必須是「真實」才可算是根據,對「真實」的執著乃是探問人生意義的基本要求,並非可任意掛上除下的外物,也不是可隨意變換的心情,而是她的存在本質。若否定了這份執著,便否定了本質,也就否定了她的存在。她若要繼續存在,就必須抱緊這份執著。

因此很介意她如同開關般切換狀態。

精神崩潰如同知道自己中咒而解不開咒語的人。若以為咒語可輕易被解開,那是覺得「精神崩潰」是種可自主轉換的狀態,是蔑視她的執著,是嘲笑解不開咒語的她只是自我沉溺。台上之前之後的「精神崩潰」,頓失重量,似只是無病呻吟。

她該會多心痛——

正如面對那位醫生的冷漠抽離不解時一樣。

但那不過是戲,那位不過是演員。
在戲劇內外跳出跳入,切換狀態不是理所應當嗎?

是我執著了吧。

完成劇本不久,莎拉.肯恩自殺離世。
一年半後,劇本在倫敦首演。

虛假與真實,正如劇本的最後一句「please open the curtains」,撲朔迷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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