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沙無垠 —— 舞台劇《羅生門》內外的世界

麥芷琦

麥芷琦。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本科二年級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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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沙無垠 —— 舞台劇《羅生門》內外的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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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生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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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英劇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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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atre

佛典有云:旗未動,風也未動,是人的心自己在動 —— 正是這一動,台上波詭雲譎,台下浮想聯翩。 世事在變,萬物忽生忽滅,羅生門前,遂成婆娑世界,眾生百態,一覽無遺。

(一)

平沙無垠,然非敻不見人。坐在劇場第一排,看著不遠處的碗狀舞台,眼前只有一片白沙、木條和兩道黑色屏風。旁邊友人分享著她對黑澤明的粗淺了解,但周遭紛陳混雜,其實不盡入耳。八點零五分,劇場燈暗,四周始靜。在黑暗中閉起了雙目,作片刻休息。

倏地,舞台白光燈亮,中央出現一團用人堆積而成的肉球,群眾如蟲般蠕動,又聚又散,又散又聚。他們在沙上翻滾,頭髮身體也沾滿泥沙,揚起沙塵無數。彷彿有部分沙子越過了舞台,打到自己的眼鏡,因為右眼鏡片有點模糊,似是黏上白色的沙粒。為專心看戲,便沒脫下眼鏡擦拭,生怕錯過了任何部分 —— 儘管後來還是受不了,只得揉眼擺頭數次。但,眼前粒狀物仍在。

群眾躺在舞台一角,動作靜止,如一堆死屍。一個和尚不知從何處出現,手執佛珠,站在舞台右邊,口中念念有詞;一個高挑瘦削的樵夫則從另一端出場,走到和尚面前;死屍堆中又爬出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,樵夫稱他為小偷 —— 三人相遇於羅生門,和尚想離開,樵夫想挽留,小偷則和觀眾一樣,想看一場好戲。

仿如局中局,故事中又有故事,和尚和樵夫說起一段不久以前的往事。置於城門中央,是三人寒光燈下的身影,下一秒,又成為審問罪犯的刑場。黑衣官吏兩面排開,冷漠地注視跪在白沙上的強盜多襄丸 —— 這個名字有莫名的喜感,幽默使人分不清此應為英雄的名號,或是小丑的代稱。

命案經過,群眾四處爬行,如竹林中的野獸,多襄丸和武士金澤武弘穿過不知是人還是動物的種種,在沙地追逐。也許竹樹的葉子太大,擋住了觀眾的視線,無人看得清到底誰勝誰負,只見狂沙一片,漫天飛舞。撥開煙霧,發現武士的妻子真砂又加入了這場搏鬥中,她被多襄丸粗暴地狂吻著臉、拉扯頭髮,或如享受纏綿,亦像痛苦抵抗。是要掛上貞節排坊做忠烈婦人,還是回歸肉欲做淫娃蕩婦,從觀眾看來,其實沒有什麼分別。武士有時候也同意這個說法,以至他的鬼魂會覺得是妻子欠了自己,才能自信說出無愧於天地。

三個人,三個版本,莫衷一是。然而弔詭地,說出他們故事的又不是他們自身,是樵夫與和尚。在樵夫的世界,他又是置身竹林的其中一個,藏在草叢,卑微地看著一切。在他身上,倒看了一齣人間喜劇:無大是大非,無大好大惡,所有人都是小人物,生死才是最茲事體大。不知不覺,台上的群眾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和尚、樵夫、小偷三人。舞台還是同一個舞台,但頓時覺得白沙變得無窮盡,若置於蒼茫的天地,地上的影子在脆弱地抖動。

劃地為牢,最後一幕眾人在地上不停旋轉劃圈。腳下,每個都是自成一圓的小世界,比舞台為小,但比羅生門為大,大得能使真實退位,全讓給不可經驗的真相。我心本善,是每個人心中必有的道德前設 —— 這麼說,也許一直以來人們都誤解了《羅生門》這個故事:羅生門不是地獄,倒成了一個云云眾生的烏托邦。

  • 圖片出處:中英劇團《羅生門》 攝影:Ka Lam

(二)

散場後,和友人走在歸家的路上。為詳細問她的感受,還特意選一條較長時間才到地鐵站的路。

「你覺得《羅生門》如何?好看嗎?」

「挺好啊 …… 唔。」

二人遂一路無言。

台上一世界,台下一世界,得明白的是:現實總是比故事平淡。真實的風,原來刮不起如此微小的塵沙。

早知道應直接下隧道乘車回家。

  • 圖片出處:中英劇團《羅生門》攝影:Ka L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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